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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评论】邓智毅:做中国金融体系的“清道夫”

2019-06-17 15:26:00来源:央广网
 

  央广网北京6月17日消息 据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经济之声《央广财经评论》报道,《爱评论:新时代百人对话录》本期推出:经济之声首席评论员陈爱海对话中国东方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总裁邓智毅。

  中国东方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总裁邓智毅(央广网发 中国东方供图)

  邓智毅,中国东方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总裁,中国财富管理50人论坛成员。历任湖北、山西银监局局长,中国银监会消费者保护局局长等职。曾在央行资金管理司、计划资金司、货币政策司等部门工作多年。

  经济之声首席评论员陈爱海对话中国东方总裁邓智毅(右)

  “好银行”和“坏银行”

  陈爱海:中国东方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前身是1999年成立的中国东方资产管理公司,是当时的四大国有资产管理公司之一。东方、信达、华融、长城四大国有资产管理公司,当时是在什么样的背景下出现的?

  邓智毅: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导致亚洲金融体系波动。原因是亚洲的发展中国家包括“亚洲四小龙”,它们借助国际市场快速发展,但终究处于产业链下游。一旦哪个国家资本管理上有破绽或漏洞,国际游资就会进行攻击。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国际游资快速大进大出,对东南亚一些国家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当时,我们国家大陆地区实行严格的资本管制,国际游资无法大进大出,但是香港完全开放,所以游资盯住香港的汇率制度,也进行攻击。虽然最后在中央的大力支持下,香港终于稳住了汇率,取得了胜利,但是这个事情给我们一个很大的警示,如果金融体系出问题,最后对整个经济体都很可能是毁灭性的打击。

  尽管我们资本项下没有完全开放,游资不大可能对我们进行短期攻击,但事不同理同,产业基础薄弱,金融稳定性不足,如果稍有不慎,就可能酿成大祸。因为我们长期实行计划体制,尤其是国有企业体制机制的僵化与日益开放的市场环境,形成了很大的不匹配。很多的国有企业实际上处于非常低效或者无效的状态,但是他们说银行也是国有的,你还得不停地给我发贷款,过年有所谓的“饺子贷款”,还有所谓的保稳定贷款。各种各样的理由,企业层面的问题,由此就传导到了银行层面,银行的不良资产率有25%这么一个量级,非常高,所以当时世界银行、IMF等国际机构就判定中国的国有独资商业银行“在技术上已经破产”,因为资不抵债。如果不进行重大改革,前车之鉴就在旁边。所以中央下大决心,在1999年,对应着工、农、中、建这四大国有独资商业银行,工商银行对华融资产、农业银行对长城资产、建设银行对信达资产、中国银行对东方资产,就成立了四家国有资产管理公司。

  当初在国际上也有这种做法,流行“好银行”和“坏银行”的处置策略,就是当一个银行机构积累了太多的不良资产,难以自我平衡、自我周转的时候,要把“好银行”和“坏银行”分开来。让“好银行”轻装上阵,把资产负债表做健康了;那么“坏银行”不是说它干了什么坏事,只是把不良资产让专业的人、专业的机构,去做专业的事,他们专门来清收管理,然后保全资产。表面上看,好像四大资产管理公司成了垃圾桶,实际上就是用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从事后看,效果也是很好的。如果没有1999年那么大的动作,我们现在也不可能有工农中建等“宇宙行”。

  陈爱海:四大资产管理公司在重要的历史关头,发挥了重要的历史作用。

  邓智毅:是的。现在我们有金融的体量、金融的稳定和金融的质量,应该说四家资产管理公司功不可没。

  见证“工农中建”的前世今生

  陈爱海:1999年到现在是20年,四大国有资产管理公司的成立,以及它们后来发挥的作用,在整个新中国的经济史上也是非常重要的事件。

  邓智毅:20年既长又短,如果把它放在新中国成立70周年以及改革开放40周年这么一个大背景来看,我觉得四大国有资产管理公司发挥的作用还是非常巨大的,也是我们非常引以为豪的。

  作为我本人来说,回顾这一段金融从业经历也是感触颇多。我1988年进入中国人民银行总行计划资金司地方资金处工作,随后十五年的时间,基本上从事金融宏观调控,经历了我们国家由计划体制向市场体制转化的过程。过去上个什么项目,都是国家配资金配规模的管理体制,到后边慢慢我们利用存款准备金、再贴现、公开市场操作等,金融宏观调控由直接调控向间接调控,我全程经历了这么一个过程。

  2003年,国家成立了中国银监会,我进入银监会国有独资商业银行综合改革办公室秘书处,实际上是专门从事工农中建四家国有独资商业银行的改制改革的。所以我有幸全程参与了这四家国有独资商业银行体制机制的转化,包括到境内外的上市。我们当初借鉴国外的一些指标,所谓的ROA(资产收益率)、ROE(净资产收益率)、成本收入比、资本充足率,每个季度观察研究它们三大类七项指标,就好像人的体检一样,把这些指标逐季地进行改善,逐季都要向国务院汇报。然后就看着四个“巨无霸”一步一步变得健康起来,到最后上市,得到国内外资本市场的认可。

  多年以后,我又来到四家资产管理公司之一的中国东方。我来了之后最大的体会是先进的经济体和金融体系,运行一段时间以后,有一些低效资产、不良资产也是很正常的,就好像我们开汽车一样,过一段时间它的机油就会积累、沉淀一些东西。奔驰宝马也得定期换机油。金融是经济运行的血脉,定期进行过滤、清洗,实际上对整个经济运行都非常有好处。

  陈爱海:四大国有资产管理公司好像跟普通的老百姓或者普通的投资者关系不是很密切,但是它实际上在整个中国国民经济运行的过程中,发挥的作用非常巨大。

  邓智毅:您说得特别对,我们的业务不直接跟老百姓打交道,但实际上又时时刻刻跟老百姓打交道。老百姓把钱交给银行,正常的银行应该是投出去、收回来,然后还本付息,形成一个周转。但是十个项目里保不齐会有天灾人祸或是其他的决策失误,总归会积累一些无效资产。把这些无效资产交给专业公司,最大限度地保全它,实际上也是维护金融体系的稳定。如果一家银行因为不良资产最后倒闭,对广大储户的影响是非常大的,牵涉面非常广。

  做好金融体系的“清道夫”

  陈爱海:您讲到一个比喻我觉得很好,资产管理公司是为金融肌体做“清道夫”工作,我理解是不是把清出来的东西,把还有价值的东西给它做活,确实是垃圾的,把它做无害化处理?

  邓智毅:你说得非常对。例如有些企业破产了,可是它有厂房在那,如果让它烂在那,就是真垃圾,是无效资产了。通过我们处置以后,它可能就变成现代物流的仓储。同样的那块地,同样的厂房,趴在那里就永远烂下去,所谓的“冰棍效应”,越往后最后剩得一点渣滓都没有了。而如果把它导入到另外一个产业链里边,嫁接到另外一个生产组合里边,它就能重新焕发生机,这是非常有价值的。同样的一块石头,放在那里毫无价值,把它变成一个艺术品,它就价值连城。

  资产管理公司不是说只跟“坏银行、烂资产”连在一起的,实际上可以点石为金,化腐朽为神奇,它不仅是一个清道夫,而且是一个价值再发现、再重组、再构的产业链,可以从价值链上提高国民经济运行的质量和效果。

  陈爱海:你们做的这些工作,对那些陷入困境的当事人、当事企业来说,是心有余力不足的,它们很难有办法把自己盘活。

  邓智毅:这样的例子很多。我们资产管理公司历史上处理不良资产时,方法就是“三打”——打包、打折、打官司,但是发展到今天,我们叫重整、重组、重构。从“三打”到“三重”,我们运用的方法更加高级了。四大资产管理公司是国家队,它整合资源的能力远比一般的市场机构能力要高。作为金融行业里的金字塔,资产管理公司吸引了足够的人才,法律的、金融的、财务的,进行企业的、产业的、项目的、资产的重组。他们既看到大势,又有手段把人财物重新配置,还能发现问题所在,这样才能化腐朽为神奇。

  加大力度支持有救助价值的上市公司

  陈爱海:从中国东方资产管理公司到中国东方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今天的中国东方跟原来的中国东方比起来多了“股份有限”四个字。概括地说,它的业务范围更广了,更市场化了,服务的对象也更多了。我注意到前不久您在某个场合讲到,要加大力度支持有救助价值的上市公司。怎么样判断上市公司有没有救助价值?另外,怎么去救助?

  邓智毅:一个时期以来,有相当一部分上市公司也陷入了困境,尤其是股票质押,不能及时补仓,陷入了所谓的“暴雷”。大家通过不断的探索,包括纾困基金等方面,想趟出一条路来。

  资本市场毫无疑问是中国金融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能够上市的,一般都是各个产业里边比较优秀的企业,或者说过五关斩六将之后才去上市的,基本面不错。只是由于阶段性的、特殊的原因,步入了难以为继的状况,理论上我们应该去救助它。

  我们的想法是,只要它在行业里还是处于龙头地位,只是因为财务指标短期变差,或者因为经营理念过于激进,或者它的股票质押过多,我们觉得就可以救,然后采用纾困基金等方式,帮它渡过难关。

  陈爱海:中国东方尽管名称变了,功能定位、市场角色等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但是不良资产问题始终还是你们关注的问题。这些年来,从行业看或者说从区域看,不良资产的变化轨迹有什么样的特点?

  邓智毅:每个企业都是有生命周期的,即便你有最完善的风控,它也总归是有风险的。从这个意义上讲,目前还处于不良资产量增的阶段、集中暴露的阶段。未来3到5年可能也还处于缓慢上升的态势。

  商业银行不良的主要集中地域是东北地区、西北地区;从行业来说,主要是煤炭、钢铁这些产能过剩的行业,不良资产比较多。

  陈爱海:从国际国内的趋势看,中国的四大国有资产管理公司作为一种特殊的存在形式,会一直存在下去吗?

  邓智毅:我觉得会。如果从更加宏观的层面来看,经济金融的风险永远无法完全消除掉。防范是必须的,但又不可能把风险完全规避掉,所以必须有相应的方式方法,或者相应的机构来处理它。这个机构可以叫不同的名字,但是它的职能、功能,在国民经济体系里边,在金融体系里边,它是必须有的。

  陈爱海:我感到至少在目前我们所能预见到的时间内,它还会存在,由此我们也不得不关注怎么样面对可能出现的问题。四大国有资产管理公司在未来的发展过程中,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问题?前不久我看有人说,个别公司因为出了问题,本身是处理不良资产的,差点把自己变成了不良。

  邓智毅:作为一个行业,这些年风风雨雨,有一些波折。波折过后,确实要深刻汲取教训。

  第一,我们还是要提高政治站位。第二,资产管理公司是专业机构,要有专业的人、专业的技能,包括尽职调查的能力、估值评估的能力和投后的管理能力、资产的处置能力,这实际上是一个很核心的问题。第三,资产管理公司还是个很特殊的行业,如果稍有不慎,就有道德风险,所以要知道哪些红线是不能去碰的,一碰就要付出代价的。

编辑: 高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