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话题:当1700岁的克孜尔壁画在“太赫兹时域光谱”数字技术的修复下,褪去风化和残缺印记浮现了真容;当智能数字人把个性化的太极拳教学7*24小时地带到5亿人身边;当晦涩的甲骨文被AI“激活”动了起来,剩余3000个甲骨文字的未解之谜,重现一抹曙光。这就是眼下,数字技术在文化遗产保护方面爆发的“冰山一角”。数据显示,全球数字文物保护市场规模预计在2030年突破600亿美元。眼下,AI技术是如何助力数字文化遗产保护的?从最早“故宫文博数字化”到如今“AI考古、文物活化”,数字文物保护十年来经历了怎样的历程?如何衡量数字化文保的社会价值和商业价值?数字文保的跨行业人才缺口如何解决?《远见》对话世界互联网大会文化遗产数字化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腾讯数字文化实验室负责人舒展。

走过十年,数字文保“野心优雅”
思远:十年前,当时故宫博物院院长单霁翔,开放IP做“数字故宫”项目,成了数字文物保护“吃螃蟹”的第一人。当时,他对这件事的定位是“文物数字科普”。2020年开始,你们在做一件事“探元计划”,通过数字平台和资金支持,让文博、研究和高校等机构多方参与进来,洞察文保的痛点问题,立项、做项目,并且对公众开放。出现一种形态变化,从“全民科普”到“全链、全民参与”,这种变化背后的主要推力是什么?
舒展:您的观察,我认为比较准。主要助推力——
一是技术的变迁,最早互联网是“传播平台”,通过平台方式让大家走进文化遗产,激发大众的兴趣和关注,逐渐随着技术发展,不仅让你觉得好玩,还可以参与更多,这是主线。
二是国家经济发展、文化自信,政策投入和重视程度,助推了这件事。
三是近十年来,单霁翔院长为首的一批批文博人努力,大家发现这种走进数字化会给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活化带来更大的价值。2024年,中国人到博物馆的有14.9亿人次,跟十年前比翻了不知多少倍。

2014年,时任故宫博物院院长单霁翔率先尝试“文保数字化和IP化”浪潮(公开报道资料)
探寻数字文保的“价值账”和“造血路”
思远:“数字文保”听起来恢宏振奋,但“烧钱”的能力也不一般。有一些数据:2024年全国数字化保护、智慧博物馆等系统化建设的投资规模达189.7亿元;故宫博物院数字化项目2025年投入达8.2亿元,敦煌研究院的数字敦煌·全球共享计划,近三年累计投入超18亿元。
现在科技公司对于文保采用AI文物修复、数字建模等途径的投资和付出,不同于传统文保“捐钱”的形式,账面清晰可见。这种科技投入的效果和价值,怎么能让大众所感知?对于公益项目,“账”该怎么算?
舒展:这是好问题,但可能也是伪问题。前段时间我们有个项目是数字甲骨文,做了三年时间。有时间账、成本账(钱)、投入账(人)。三年的时间,对企业来说不短,但甲骨文领域专家、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宋振豪先生在编写《甲骨文三编》时说“如果没有数字甲骨文,做这本书,查重、研究、校对需要二十年,现在只需要2周”。所以,怎么算这笔账?
思远:说具体点呢?组织内部衡量一件事价值的标准和参考是什么?总不能是凭着感觉。
舒展:我们确实有一套算账的方法和衡量体系,就像国家经济用GDP计算。我们的体系叫SQI,从质量、规模、影响力三个维度客观衡量价值大小。一方面,这个事很难被衡量;但另一方面,也有不同的角度可以算这个“账”。
甲骨文就是个例子。全世界有16万片甲骨文,13万片在中国,3万片在海外。把所有的甲骨文放在一起,才可能完全破译甲骨文。但可能因为时间、封存、风化的关系,不及时抢救,永远没有破译的那一天。现在研究发现,甲骨文不但对中国古代探元发展历史有帮助,因为中文几千年发展都是这套体系,它对下一代发展也有很大价值。

数字破解复原克孜尔古壁画效果(左)与原壁画效果对比(右)(资料视频截图)
思远:从十年前的故宫尝试数字化,到如今全国各大文博单位拥抱数字化。这么长时间,良性的商业造血机制的探索上,有哪些方法?目前,能否实现商业造血?文物保护工作,除了公益还有其他的路吗?
舒展:第一,我们自身没有从商业角度考虑,把公益和造血分得比较开,从新公益的角度去看。第二,确实,这个事业发展要考虑“可持续”,有些是国家该投入的,其他的是市场相应的机制去做。
目前来看,根据我们的探索和观察,一类是“公益反哺”模式,让每个人既做公益有关的事,又带来一定商业反哺。比如,“北京中轴线申遗”时,我们做了个项目叫“数字中轴线”,通过各种技术手段把中轴线的知识库、档案、高清资产做了“数字复现”,一方面可以支撑“申遗”,另一方面,通过数字化传播和数字资产的开放,尝试给“中轴线”可持续发展的商业动力。
中轴线有个场景是先农坛,三四年前这地方没有名气,开放面积也很小。但通过数字化让先农坛名气越来越大,也把数字资产开放,让大家做文创、展陈。一年时间,先农坛的游客翻了十倍,去年中国最火的两款文创产品冰箱贴都来自北京中轴线,一款是来自国家博物馆的“凤冠”,一款就是先农坛“天宫藻井”。你说有没有带来商业价值?通过一系列数字文化遗产向社会开放,创造商业价值,有的可能是文创,有的是门票,有的是展览,可能是各种形式。

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数字资产”开放释放商业价值(北京市文物局官方图)
文化传承与当代人:年轻人接受“新表达”,从业者“跨界”人才稀缺
思远:说说人的问题。先说大众,文化遗产保护,最终目的是传承。你认为传承的“要素”有哪些?现在年轻人越来越沉浸在娱乐化、碎片化的信息里,静心看篇深度文章都费劲,数字文保怎么影响他们?
舒展:我的观点是,永远不要为下一代担心、为年轻人担心。但一定要用适合他的方式来传递文化遗产。中国逛博物馆的人在2024年达到14.9亿人次;中国每年旅游的人次中30%是来自文博。当我们用数字文化向年轻人传递文化遗产时,年轻人的兴趣是越来越高的,数据是看得到的。要用其喜闻乐见和擅长的方式,传递文化价值,比如用游戏的方式、社交、生活方式,对文化遗产有更多认知,而不是去看一部很长的电影,现在短剧都成为新的交流形式了。最早大家看书、公众号、短剧、短视频,形式不断变化,用喜闻乐见的载体去适应年轻人,对于他们了解文化传承是没有问题的。
思远:说完大众,再说数字文保的专业人才。数字文保涉及文理两个类别,既要对文化有研究、有兴趣,也要懂技术,怎么把两方面的人才捏合起来?这个领域,能培养二者兼顾的“全才”吗?
舒展:有两个方面,我们也在探索。确实到这个阶段,让文物、文保、文博的行业从业者更多了解数字化,还需要过程。虽然大家都在接受新事物,但人才依然缺乏——缺乏跨界人才,不缺懂技术的、也不缺喜欢考古的,缺乏交叉型、复合型人才。
第一,中国极其缺乏文物修复师,传统人才培养的时间段和密度远远不够。物理和实体本体修复现在缺口太大,平均修复一件好文物要半年至一年。
第二,修文物前有很多准备工作,因为有了AI虚拟修复技术,对文物修复工艺、方法、效率、结构分析等,都是好的方向。
但就是跨界人才很难得。传统物理修复和技术的是两类人,我们也在跟一些高校沟通,是不是可以联合培养?从整个技术趋势看,文物保护对科学的要求越来越高。原来都是基于经验,口口相传,学历史的多,现在需要自然科学。今年我们也支持国家文物局和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发起了“文物联合基金”,就是支持一批原来做自然科学的人,往传统文物方面吸引。

数字技术与考古青年人才对克孜尔残缺壁画复原现场(央广网发 受访者供图)
数字化文保的技术使命:关于“传承”的殊途同归
思远:这两年,大模型和数字技术飞速迭代突破。“数字文化遗产保护”似乎也出现了两种路径,一种是“完全复原”文物,通过“数字永生”的方式实现文物的价值传承;还有一种是通过数字化和多媒体形式,让多方和大众“了解感知”,甚至对文化遗产“再创造”。你觉得这两种路径,哪个才是“数字文保”的使命?
舒展:这个不冲突,数字化是一种工具和生产力,它和做物理修复的目标是一样的。就像无论是坐马车,还是汽车、飞机,目的都是达到彼岸。所以,文化遗产的核心是让文化、文脉一代代传下去。如果有什么不同,数字化在创造性、创新性上带来更多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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